鄒世奇: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評陸秀荔小說《犬子》

(2019-01-02 09:02)

  安徒生有一篇童話《墓里的孩子》,寫的是一個失去幼子的母親,因為孩子的離去,她的內心完全絕望,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用時髦的話說叫“生無可戀”。《犬子》中的謝春紅就是這樣一個母親。

  敘事開始的時候,讀者看見在上海打工的謝春紅剪毛豆、發呆、與同事說話,好像一個正常人。直到作者用謝春紅丈夫的一句話點透:“你說你還是當初的謝春紅嗎?”離她最近的丈夫看得清:謝春紅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哀莫大于心死,最深重的悲哀,外表看去便是一切如常。“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這大概是她名字的由來,謝春紅一生的歡樂、希望,她生而為人的精氣神,都隨著她孩子的早夭而去了。

  命運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已經夠慘而停止加害。謝春紅因悲傷絕望而行為失序,這為她招來了一連串的災難。她為此失去了丈夫,弟弟、父親直接或間接因為她而死,失婚、破產、半瘋的謝春紅需要獨自照顧癡呆的母親。她以為母親是她必須活著的理由,但母親卻呢喃著說:“你怎么不死呢?你才是禍頭精吶。”真是一點余地都不給她留。這一筆,甚至比謝春紅扒開兒子的棺材,看到腐爛到可怖的尸身那個場景還要更有力量。真正徹骨的涼薄,是骨肉間的涼薄。

  小說到了這里,謝春紅瀕臨崩潰的精神迫切需要一個支點。這時候一條狗出現了,這條狗就成了這個支點。謝春紅將它當做兒子,為了救生病的“兒子”不惜和人上床;這就令人不難理解,當有一天她的“兒子”被人殺了,她會殺人。

  一個溺水的人會不顧一切地抓住一根稻草,在冷漠得令人窒息的人世間,狗成了那根稻草。這令人想到另一篇小說——張賢亮的《邢老漢和狗的故事》,狗死了,邢老漢也死了。在《犬子》中,狗死了,謝春紅復仇殺人了。兩篇小說,對主人公實施命運擠壓的主體不同,但人物生存空間的逼仄則一,在人身上得不到溫暖轉而期待于動物則一,連動物那點溫暖都保不住之后精神世界的崩塌則一。世界之大,深情的人卻留不住一條狗,這是多么深重的悲哀。

  羅素說:人終究是孤獨的。在謝春紅陷入精神絕境的時候,她周遭的環境是失語的。與她同樣經歷喪子的丈夫渾若無事,他甚至因厭惡妻子的走不出傷痛而出軌了。這清晰地反映出一個孩子之于母親與父親截然不同的意義,反映出女性獨有的情感困境。謝春紅的親人朋友、整個社會是麻木的,對于謝春紅以狗為子等種種反常行為,他們簡單地將之看作瘋癲。沒有人真正關心她內心的深淵有多深,沒有人真正想拉她走出來。在海一樣的悲傷中,她是孤立無援的。

  想起不久前的江歌案,面對喪女的絕望母親江秋蓮,生了惻隱之心的人們說:不如再生一個。再生一個,也許是痛失孩子的母親們最好的路。在這篇小說的結尾,看守所的女警察激動地告訴謝春紅,她殺的人沒有死;更重要的是,她懷孕了——只有女性才能憐憫女性,只有做母親的人才能覺察到別的母親的痛苦。

  謝春紅懷孕了,這真是一個《警察與贊美詩》式的結局。幾處覓不得,有時還自來。可以想象,謝春紅會是如何的悲辛交集,她一定相信是她的兒子回來了,重新投生在她的肚子里,她要再一次把兒子生出來。這一次,不再是犬子,是真的孩子。給走投無路的人一條生路,這是小說家的特權,也是小說家的慈悲。

  然而,喪失生育能力的謝春紅因由“報恩”而起的一場情事而懷孕,這真是十萬分之一的概率。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每一個普通人離謝春紅的命運其實都并不遙遠。命運對人的碾壓是絕對的,而活著的出路、命運的好轉卻要依靠這偶然,依靠造物主或小說家的恩賜,這是怎樣地令人愴然。憑借偶然因素反轉成喜劇的悲劇,未必不是更深層次的悲劇,因為這意味著正常情況下擺脫悲劇的不可能。

  陸秀荔以女性作家對女性心理的洞幽燭微,以女性作家的悲憫和共情,展示了女性經歷喪子這一毀滅性打擊的心路歷程,寫出了命運的乖謬無常、人在命運之手撥弄下的脆弱無力,觸及了“人終究是孤獨的”這一沉重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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