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端午帖》:語詞之上,無地彷徨

(2019-02-15 10:25)

  

  短篇小說《端午帖》(《作家》2018年第十期,《小說選刊》2019年第一期轉載)延續了羅望子小說中“內心戲”的路數,寫的是一個中年男子的內心寂寞。敘事中帶著濃郁的詩情,現代寫法,又不乏古典情愫。

  小說主人公張大偉五十出頭,是一名大公司的高層,妻子離異,兒子上大學,生活中有一個穩定的女友和一個年邁的父親,也曾經有一個靈魂知己K。應該說這樣的生活不算好,其實也還不算太壞,畢竟衣食無憂的生活并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松擁有的。然而張大偉卻感到,這個生活了很久的世界正變得越來越陌生:曾經愛戀的妻子,即使還有牽掛,卻已成了不便問候的前妻;上大學的兒子,對他的電話短信都愛理不理,一年到頭難得回家,真回了家卻依然很難溝通與相處;與朋友K曾有過一段暢快交流的時光,但后來K不告而別,說消失就消失。親情、友情、愛情,是一個人最基本的精神安頓。堅硬的世界,唯有柔軟的情感讓人相連。這些生活中最基本的關系紛紛出現的危機,讓這個中年男人聽見了自己內心的四面楚歌,精神世界成了一片一無所守的荒野,萬物凋零。給兒子的道歉紅包24小時后又退回賬上,k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雨夜里,一層層爬上女友家十三層的樓梯卻不想敲門……這些時刻,一個人內心的孤獨一定是像沒頂的湖水般將他包圍,令人窒息,甚至溺亡。這時候,人究竟應該借助什么力量在深淵中攀援與自救?

  張大偉的選擇是:寫信。這是一個頗具古典意味的選擇。五十多歲的張大偉經歷過書信年代,經歷過把內心最真摯、最熾熱、最瘋狂的愛戀托付給書信表達的年代。好像還是不久前,但世界變化太快了,回憶起來,書信年代卻已恍若隔世。“誰還寫信呢?”這惆悵一問,飽含著對一個時代的懷念。寫信,是一代人精神的鄉愁。現實生活越是令人感到荒寒孤苦,張大偉就越沉迷于寫信這件事。他不斷地尋找合適的寫信對象,令人憂傷的是,欲寄無人,最后只好寫給自己。

  寫信是想與這個世界發生聯系的一種努力。它一方面是向外的,表達了一個人溝通傾訴的渴望。同時它又是向內的。一個人提筆書寫的時候也是他坦露內心、梳理自我的過程。寫信,說到底就是一種相信:相信對方懂得,也相信語詞對內心的抵達。寫信,借助的是語詞,是一個人在語詞中的敞開,是人對語詞的信仰。

  羅望子是一個對語詞的詩性、美及其帶給事物的可能性懷有無限癡迷的小說家,這篇小說幾乎是在用故事演繹詩,用詩句理解生活和內心。孫甘露的小說《信使之函》中,曾用五十多個“信是……”的判斷句,語詞在淋漓盡致的狂歡中,實現了無比華美的碰撞。這篇小說在敘事中不僅多處引用了《信使之函》中的詩句,同時自己又寫下了許多詩一般的對信的定義。看起來,這就像是一篇在詩句中穿行的小說。它以《信使之函》的詩句起始與終結,完成了一次小說對詩的演繹,也完成了一個小說家對另一個同樣癡迷于語詞魅力的小說家的兇猛致敬。

  與羅望子的許多小說一樣,這個短篇的主題依然并不明確,它寫的是情緒,帶著濕漉漉的迷濛氣息。羅望子是一個時代情緒的執著書寫者,他似乎從來不屑于在一個明確的主題之上構造小說。他只鐘情于以小說變形的方式摹寫生活與人心,不斷用語詞的變幻探測生活的可能與人心的無邊。

  張大偉,名字普通得像大街上每一張行色匆匆的臉龐。確實,生活在人與人之間越來越隔膜與疏離的現代社會,在某些瞬間,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張大偉。對于寂寞中的泅渡者而言,語詞就是精神的故鄉。語詞之上,無地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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